【同人/鳞鱼】迢迢

· 金光布袋戏 · 同人 · 鳞鱼 · 9,810字 返回首页

00

周围是蓝色。
纯粹的、蝶翼一样精致脆弱的蓝色,像是会流动的水晶,在身侧丝丝缕缕地缠绕蔓延。他在一片蓝色中随波逐流,没有目的地,却感受到充盈的喜悦与宁静。
天光透下来,恍然似打碎了清脆的笑声,搅动了这片宁静的蓝,他伸出手去,试图捕捉,那蓝色却在即将沾到他的指尖时倏然退却。
于是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你是谁?
他心生疑惑,却并不畏惧,试图靠近,好把那双眼睛看得更清楚些。
流动的蓝色不合时宜地遮蔽了他的视线,等散开时,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

01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北冥封宇已经忘记了梦里的一切。
他只是觉得自己睡得非常好,所以醒来时神清气爽,连早饭的胃口都比往日好了许多。
这是他来到这个海滨度假村的第三天。头两天夜里,他总是睡得不踏实,动不动半夜惊醒,疑心自己是否漏接了什么什么重要电话或是电子邮件。由此可见这趟休假其实势在必行,在整整半年的高负荷运转之后,即使机器也会需要修整,何况是人。
至少目前看来,休假初显成效,不枉公司上下员工齐心协力,近乎强制性地把他们的工作狂老板从岗位上赶了下来。
可惜北冥封宇的神清气爽没能维持太久,他吃完早饭之后出门散步,在旅店出门左拐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像是穿越而来的、古色古香的服饰,手里还拿着一柄玉如意,发色白中间蓝。北冥封宇上大学时围观过校内社团,因此脑海内第一时间浮现的念头是:这是cosplay吗?
他无意中与那人对上了视线,就见那人挑了挑眉,竟然像是要朝他走过来。
北冥封宇本能地朝着远离那人的方向退了一步,那人见他如此反应,神色一怔,将迈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北冥封宇觉得他好像从那个人的脸上看到了某种极为复杂的意味。还有那双眼睛,他有些发懵,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就这样站在街边和那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好半天,像是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谁也不肯先挪动一步。僵持中,太阳又升得高了一些,那人所站立的街角处,阴影与薄雾一同被阳光驱散。北冥封宇差点叫出声来——他没有看错,那个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日光照耀下,影影绰绰地透出他身后建筑墙砖上的花纹。而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一旁的房屋里走出了一个人,视而不见地从那个怪人身上穿了过去。北冥封宇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那人依然固执地停留在他的视野里。
只有我能看见他?还是——我的脑子出毛病了?我果然应该听午砗磲的建议,早点放个假放松一下精神吗?
在他为没能早日关注自己的精神状况而扼腕叹息的时候,那人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向他走了过来。
即使认为对方是自己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北冥封宇仍感到莫名的紧张。身后是墙,退了两步便退无可退,他后背抵在墙上,大气不敢出地望着那人,听到一个清醇的嗓音迟疑着叫出了他的名字:
“……北冥封宇?”

03

北冥封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度个假,会有如此魔幻现实主义的发展。
他带着一个除了他谁也看不见的幽灵先生——他在心里姑且先这样称呼着,因为对方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坐在沙滩边的凉棚底下。这个度假村拥有一段得天独厚的金色沙滩,洁白的浪花温柔地拍打着金色的海岸,微腥的海风吹拂过高大的椰子树与棕榈树,与涛声共同谱出一曲和谐的乐章,使人心神为之一清。
这本该是又一个令人身心愉快的度假日,前提是身边没有多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未知存在。
幽灵叫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今天的幻觉已经达到顶峰了。岂料下一秒幽灵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说:“很久没有看到过这张脸露出这个表情了。”
这句近乎调笑的话把北冥封宇本已宕机的大脑又给惊了个半身不遂。他愣愣地摸了摸脸。自己脸上的表情想来一定十分精彩,可是大脑演绎出来的幻觉,会生动到这个地步吗?
“你不是我的幻觉吧?”好容易挣扎着重启了大脑,北冥封宇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让他由衷地感到,自己怕不是真的疯了。
“看起来,你不认得我?”
北冥封宇老老实实地摇头。
幽灵点了点头:“不出意料。你要去哪里?介意边走边说吗?”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幽灵跟着他走过了长长的散步小道,一直走到了沙滩边。一路上幽灵简明扼要地对他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在最近的某次空间震荡中被抛到此处。依他以往的经验,短则几个时辰,长则几天,等震荡平复,他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的影响。
北冥封宇面无表情,内心的吐槽弹幕则已经刷了满屏。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设定?多重宇宙?平行世界?对方是从另一丛纤维里掉过来的吗?他确定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九界什么海境,而幽灵对七大洲四大洋显然也一无所知,不过看起来倒是对这一切都接受良好的样子,还反过来安慰他:“不用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你是习惯了,可我不习惯啊。
北冥封宇没察觉自己已经在吐槽中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一设定,他只是站在自己没疯这一基础上,往前推了一步:
“但是穿越这种事情,我只听说过魂穿和身穿,没听说过……”他看了对方一眼,体贴地把“幽灵穿”三个字吞了回去。
对方大概并不是个鬼,至少他不怕太阳晒,不能飘在半空,也不能穿墙。方才这一路,他是和北冥封宇一起,一步一步扎扎实实走过来的。据北冥封宇观察,他就像是个正常的活人一样受到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的制约,只除了一点,所有活物都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好吧,是除了他北冥封宇之外的活物。这个设定听起来十分不科学,但更不科学的幽灵穿越都已经发生了,他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所以这自然又关系到另一个问题了:“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幽灵沉默了片刻,向他抛出了一枚深水炸弹,“在我的那个世界里,你是我们一族的王。”
北冥封宇:“啊?”
他的思维从“另一个世界也有我?”“果然是多重宇宙设定吗”跳跃到“原来另一个世界的我这么厉害”,乱得像一锅浆糊,最后只拣出来一个问题:“那你呢?”
看他这一身清贵装束,大概也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吧?
“我是我们那一族的师相,”看到他困惑的表情,幽灵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除了王之外地位最高的人。”
北冥封宇回忆了一下高中历史课上学过的封建社会中王权与相权的关系等等内容,忍不住替对方担忧起来:“你被困在这边不要紧吗?你不在,你们族内会有很多麻烦没法处理吧?”
幽灵的神色一顿,那种复杂的神情又浮现了出来。北冥封宇直觉自己说错了话,但又摸不清错在何处。他找不到什么话好说,只能看着对方的眼睛,假装自己在很认真地等待对方的回答,结果却发现那双眼睛是很特别的茶晶颜色,虹膜周围还有一圈奇特的红。
我真的没有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吗?他有些恍惚。
他听见幽灵轻叹了一声,望着他的眼神变得颇为柔和:“没关系,即使我回去,那些麻烦我也没法处理。”
“因为你现在所见到的,不过是我的思维灵体罢了。”

04

幽灵说,让北冥封宇不必在意他。
受某种空间规则所困,他每次被抛到别的世界,都不能离开通道缝隙太远,就这一次的具体情况而言,是基本无法离开这个度假村的范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抛到过几个不同的世界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别的世界中的“北冥封宇”,以往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情况下,他一般会挑个人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蹲着,直到被拽回去。
这次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北冥封宇,而北冥封宇又能看见他,他大概会选择趴在海滩上晒太阳。毕竟一旦回到那个禁锢住他的思能空间,可就什么光都见不到了。
对方的世界设定听起来太玄幻了,北冥封宇深刻地觉得这大概是个以量子物理为基础的故事——身体像个植物人一样被抛在家里,思维却不知道被传送到了什么见鬼的地方。
他抱着一个开了瓢的椰子,吸着甘甜的浆水,坐在凉台上吹风。幽灵没和他在一起,解释完来龙去脉之后,他就一个人离开,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样似乎挺好,如果身边总跟着一个陌生人,实在有点别扭。然而北冥封宇一个人吸着椰子汁,却咂摸出一点不是滋味来。
虽然幽灵不肯说,但不难猜测,他说的麻烦,肯定不是什么小麻烦。北冥封宇摸着自己的脸,想,假如公司出了什么事,而自己又无能为力,大概也会露出和他一样的表情吧?
那种明明就是很难过,却不能让人看出来的表情。
他忽然就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转了两圈,果断扔下椰子跑了出去。
他在海滩上找到了幽灵。这个时候是下午的退潮时间,幽灵在沙滩上踽踽而行,时不时弯腰,似乎想要捡拾什么。北冥封宇走近了才看清楚,他面前是一汪小水洼,水洼中困着一条小鱼。
活物无法感知他的存在,所以他的手指只能徒劳地穿过鱼身,而无法将那条小鱼捧起。
“你也来赶海吗?”北冥封宇有些意外,这人看起来比他年长许多,又位高权重,想不到居然这么有童心。
“只是不忍心看它搁浅罢了,可惜……”幽灵直起身,摊开一只手,半透明的手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什么也做不了。”
北冥封宇看着他遗憾的神情,忽然心头一热,一步跨上去捞起那条鱼,扬手准备扔回海里。
“哎且慢,”幽灵忙不迭地拦了一下,“不能扔,鱼可能会受伤。”
“你这个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北冥封宇皱了皱鼻子,还是老老实实地捧着鱼穿过沙滩,小心地把它放回了海水里。幽灵跟在他后面,乐不可支,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北冥封宇回过头来瞪他:“你笑什么?”
“见谅见谅,”幽灵立刻收敛起脸上神情,但眼睛里仍然含着笑意,“实在是自从王继位之后,我有十几年没见到这张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了。”
这话听起来真是太耳熟了,北冥封宇觉得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听过类似的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抗议一下“不要把我当成你的那个王”,转念一想,对方孤身在此,触景怀人在所难免,便把抗议咽了回去。
几个孩子呼朋引伴地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手里拿着小桶小铲子。其中一个在北冥封宇腿上撞了一下,北冥封宇赶紧拉了他一下,才没让他一跤摔倒。
拉人的时候,他看见这孩子的小桶里装着几枚海螺海贝。退潮后的海滩上除了搁浅的小鱼,自然还遗留着形形色色的贝壳,如果换个时候,北冥封宇肯定会像这几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拾上一大捧。但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他就不太好意思做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他是直接扔了椰子跑过来的,所以也没带泳衣,连想去游泳都不行,只能十分惆怅地看着别人戏水玩耍。幽灵和他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很喜欢贝壳?”
北冥封宇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幽灵轻咳一声,道:“猜的。王特别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神和你刚才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连这都能看出来?
北冥封宇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搞些博物学方面的收藏,尤其是贝壳。如果不是念了设计专业,他现在可能去搞分类学了也不一定。
“王小的时候也很喜欢收集贝壳,”看出了他的震惊,幽灵笑笑,主动解释,“不过这些年来政务繁忙,他那些收藏大概都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里积灰了。”
北冥封宇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吐槽,只好说:“你对他还真是挺了解的。”
幽灵特别坦然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
北冥封宇隐约觉得,这位幽灵同志特别有一句话噎死自己的潜质。神奇的是,平心而论,这句话也未必就多么难接,但偏偏就是能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满脑子都是“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怎么能这么无耻”的弹幕。
就是不知道他这个技能是无差别发动,还是只针对自己——因为自己和他的王是不同世界中的对应体。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幽灵又说:“你要是喜欢贝壳,去捡就是了,何必拘束自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是人生难得之幸事啊。”
“……免了。”北冥封宇再三抉择之后,果断摇头。贝壳什么时候都能捡,但他实在不是很愿意在被这位盯着的情况下去做这么一件颇有些孩子气的事。
不过这个话头一提,他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情,调整了一下表情之后,转头格外诚恳地望着幽灵。
幽灵都被他这样子唬得一怔:“怎么了?”
“你给我讲讲你们那个世界呗,”北冥封宇殷切地望着他,“说不定我能找到点异界风的设计灵感呢。”

05

究其本质而言,北冥封宇也不过是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
五年前,他从大学毕业,拒绝了父母让他回老家考公务员的要求,和两个同学一起,白手起家,成立了现在的这家设计公司。
创业之初遇到过许许多多的难题,父母半是恼怒于他的抗命,半是希望他知难而退,没有提供半点帮助。最艰难的时候,他和另外两人以及他们的全部家当挤在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内,三餐只能吃泡面,房租与水电费是最大的难题。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之后,其中一个人先受不了了,离开了他们,听从父母安排回了老家。他和另一个人对此什么也没有说,仿佛闭口不谈就可以假装由此造成的打击并不存在。现在想想,这样掩耳盗铃的行为何其可笑。
后来他们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公司逐渐有了起色,开始在业内打响名头。他们搬进了写字楼,招募了新的员工,一切蒸蒸日上,偏偏就在这时,另一个合作伙伴的母亲查出患有癌症。那人是单亲家庭出身,从小是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成人。犹豫了很久之后,为了在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老人家,他还是向北冥封宇递交了辞呈。
最初的三个人,就这样只剩下了一个。
这人的离开是在半年之前,北冥封宇一个人挑起公司的大梁,这半年的透支也正由此而来。好在公司已经走上正轨,新进的员工也很称职。就是再劳累,比起当年的出租屋生涯,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只是北冥封宇感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疲惫,他需要一个得力的左膀右臂,午砗磲与申玳瑁虽然能干,却总是缺了点什么。如果能有一个和他心意相通的合作伙伴,不必说就能领会彼此意图,那就太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要求太高。看看古今中外那些著名的散伙人例子案例吧,连那些站在社会顶峰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有什么资格奢苛求呢?
至少他还可以庆幸,他与最早的两个伙伴的分道扬镳不是出自欺诈与背叛,而纯是现实的无奈。
……
本来说好的是幽灵给他讲讲他们那个世界,结果大抵是因为幽灵对北冥封宇的设计师职业表达了好奇,聊着聊着,就变成北冥封宇讲述自己的创业史了。
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向一个对这个世界几无了解的幽灵倾诉这些,但直觉告诉他,对方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的旅馆房间带一个开放式的阳台,一人一鬼就这样坐在阳台上,一边遥望海上生明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真的很累,”北冥封宇喃喃地说,“不过和你那个世界的我比起来,我也许应该知足了。想要当好一国之君,可比我管理一个二十人的小公司麻烦多了吧?”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幽灵平和地说,“换我们来处理你遇到的事情,未必能做得像你一样好。”
北冥封宇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
“那个世界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忽然便想要一探究竟。
幽灵想都不想,张口就道:“是鞠躬尽瘁的明君,勇冠三军的战士,肝胆相照的良友,也是与妻子相敬如宾的好丈夫,对孩子慈爱鞠抚的好父亲。”
北冥封宇又给噎到了。
这夸起人来都不带打个磕巴的……即使明知道夸赞的对象不是他,他都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烧。真不知道那位正主如果听见这一席话,会作何反应。
他弱弱地举手提问:“我以为你们要做贤臣的……都应该对君主有所规箴劝诫来着?你这样吹捧真的好吗?不怕让你们王太骄傲吗?”
幽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这不是没当着他的面说吗?”
北冥封宇泪流满面。
是啊,没当着人家的面说啊!他又不是那位正主,当然是无所谓的啊!
北冥封宇无力吐槽,只能讪讪道:“你这么能说会道的,真不知道那个世界的我是怎么忍受你的。”
“王么……”幽灵居然难得地思考了一下,“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太熟了,在学会什么叫忍受之前,就已经接受对方成为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没有人会去思考如何忍受自己的手或脚,因为它的存在是再自然而然不过的事情。”
“……”
北冥封宇在又一次被噎到了的同时,隐约觉得,自己的心里产生了一点羡慕的情绪。
他一介独生子女,也没个青梅竹马,连一起白手起家的两个老同学都先后抛下他跑路了。诚然现在他的事业还挺成功,但如果要说他现在缺了什么的话,大概就是缺一个这样的投契知交吧。可惜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
这不公平!他抱怨地想,凭什么那个世界的我就能拥有一个这样风雨同舟的左膀右臂,我就没有?
转念一想,这左膀右臂目前正被不可知的因素困在自己眼前,他的抱怨之情就减轻了不少,转而有些同情那个世界的自己了。
“其实你们有些地方还是挺像的,”幽灵兀自一笑,“宽人严己,下车泣罪——”
北冥封宇等着听他还能花式夸出些什么来,幽灵自己先打住了话头:“见笑了,我总觉得王当得起任何美辞,但以旁人看来,恐怕难免假誉驰声之嫌。之前也同你讲了不少海境及九界的情况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北冥封宇有点遗憾。他在提问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较为敏感的话题。比如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会让那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师相沦落到植物人的境地,他就没有问。虽然对方不提,但想也知道,那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所以一开始他提出要求的时候,也只是请对方讲讲他们那个世界,而不是询问他自身的经历。
这样做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一些泛泛的东西他都问过了,再深入一些的他又不敢问,此时便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
北冥封宇找不着话说,幽灵也并不去主动提起话头,只是一派沉静地端坐凝视。一时片刻还好,时间稍微长一点,北冥封宇就觉得自己要坐不住了:“我脸上有东西?为什么盯着我看?”
幽灵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只是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趁着有机会,多看两眼,聊作排遣。”
北冥封宇忍不住小声嘀咕:“你有功夫在这里盯着我看,不如想想要怎么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啊。到时候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啊。”
幽灵十分理直气壮地说:“可是我现在回不去啊!”
“就……”北冥封宇发现他对着这家伙的理直气壮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任何办法都没有吗?”
“办法或许有,不过要看我那师侄找不找得到了吧?”幽灵慢条斯理地说,“我赔上自己救他出去,他总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吧。”
北冥封宇懵了。
他是没想问来着,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说出来了。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是为了救别人才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幽灵特别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不错。”
北冥封宇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揪着对方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使劲晃一晃,但他还是忍住了,毕竟幽灵没有实体,根本抓不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可能这家伙漫不经心的样子看起来就是让人特别来气:“你这么乱来,有没有想过你的王怎么办啊?”
提到那位,幽灵似乎有所触动,端正了神色,无奈地一摊手:“你这年轻人,和你不相关的事情,动什么气?何况我也并非乱来,若我不这么做,只怕所有人都难以逃出生天。设若易地而处,你的选择怕是未必会和我不同吧。”
北冥封宇心头一动,想起搁浅在沙滩上的那尾小鱼,和幽灵那时脸上遗憾的神情。
他迟疑着问:“你……总是这么心软吗?”
“是,”幽灵向着他坦然地微笑,“我的同门与敌手,拿准了我这个弱点。但那又如何?即使他们拿准了我的弱点,我也不能因此就不去做该做的事。”
“可是……可是……”
北冥封宇“可是”了半天,也没能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心理活动。他想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虽千万人吾往矣,纵九死其尤未悔。他是怎么忍心丢下他的王一个人的呢?又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难以处理的麻烦的呢?这样无穷无尽的穿越往复实在是太残忍了,他要是真的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可该怎么办呢?
“这样太辛苦了,”他喃喃地说,“我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你吗?”
“不用费心了,不是说过了吗?”幽灵冲着他笑了笑。
“我已经习惯了。”

06

他觉得自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一片浩淼间载沉载浮,直到有谁在他耳边轻声呼唤:
“北冥封宇?”
他猛然惊醒,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平静中隐约有些怅然的脸。
乍然从睡梦中被唤起,北冥封宇的脑袋还有点木。他揉了把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些,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大概是和人聊得兴起,昨晚都忘了回房间,就这样在阳台的躺椅上睡着了。月已西沉,东方未明,正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混沌的时刻。北冥封宇愕然睁大了双眼,如果不是他的错觉的话,幽灵的身形似乎比白日里淡薄了许多,影影绰绰,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剪影。
见他完全醒了,幽灵点头致意:“空间能量震荡再次加强,我可能马上就要回去了。想了想,决定走之前还是和你道个别。”
北冥封宇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不能反应过来这个事实:“这么快?”
“天快亮了,昨天我差不多便是这个时候被抛过来的。这次停留了大约一天的时间,比起以往几次,不算长亦不算短,”幽灵居然还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释,“我留意过,这个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北冥封宇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表达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纠结半天,只能颓然放弃。他好像才刚刚习惯了这个多出来的新朋友,转眼就要失去了,这种滋味真是不好受。更何况他很清楚,这一别,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了……
北冥封宇说:“等一下。”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想起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视了,或者说是下意识地逃避了的问题:“在我们这个世界,应该也有一个对应的你,是吗?”
幽灵眼睫一颤:“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到现在都不认识这么一个人。我以后会遇见这个世界的你的几率有多大?你先前说过,这是你第一次遇到别的世界的我,这是概率问题,还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道:“还是说,在不同的世界中,我们两个,未必一定存在联系?”
幽灵抬起眼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北冥封宇几乎不能确定,他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透过自己的面孔,看到了久违的故人。
“何必纠结这个问题呢?”他轻声说,“你现在过得也很好,并不一定非得有个我来掺一脚啊。”
北冥封宇很固执:“我就是想知道。”
他毫不退让地直视对方的双眼,直到那双因逐渐淡去而显得十分虚弱的眼睛率先败退,调开了目光。
东方遥远的海平线上,宛如清水冲开浓墨般,隐约化开了一线曙色。幽灵遥望着那道曙光,衣衫与发丝无风自动,北冥封宇敏锐地察觉到,大概真的是他所说的空间能量开始震荡了。
“上一次被抛到别的世界,我见到了……我自己。”
幽灵闭了闭眼,说起的事却听似毫不相关。。
“那个世界里的我,比现在的我还要年长许多,已经是个老人了。和你一样,在那里,也只有他看得见我。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我很难用语言去形容,总之……”
他睁开眼,望着北冥封宇,寂然一笑。
“那个‘我’对我说,他年轻时,也曾经遇到过那个世界里的‘你’。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与我所来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我看着他,那似乎并不是我,但又分明正是我。他似乎很乐意向另一个自己倾诉一切,我听着他讲述那些属于他们的往事,听到他们最终分崩离析的结局。那种感觉很奇怪,一方面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我们与王会有决裂的那一天,无论是在哪个时空;另一方面我又会想,我是否该羡慕他们呢?在属于我自己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醒来,也就不知道我的王是否有一日能终止悲伤,甚或也许等我醒来时,会面对更为可怕的情形——相比之下,决裂之后的各安天命,是不是反而更好一些呢?”
北冥封宇脱口而出:“不会的,我相信那个世界里的我一定不会愿意这样。”
幽灵仿佛得到了慰藉一般轻轻一笑:“是的,我想他也一定会这么说,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感觉自己做人不是那么失败。”
“所以这个世界,确实还是应该会有一个对应的你吧?”
“是,只不过……”
只不过你们未必会遇见。遇见了也未必会是好结局。北冥封宇分明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这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每一个世界都是各自独立的,人们走出自己的人生轨迹,是相交是平行,还是根本就不存在于同一平面,本就不可能彼此雷同。谁也不是谁的镜像,谁也不是谁的复制品。
幽灵微微倾身,伸出一只虚无的手,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本来是不应该有任何触觉的,北冥封宇却分明觉得,有实质性的压感重量落在自己的肩头。
“你只要好好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我说过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人生难得之幸事,像王……他能做什么、想做什么,根本没得选。”
北冥封宇怔怔地望着他,胸口涌起一股酸涩。
最后他问:“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幽灵摇头:“不必了,我本不应该干扰这个世界的运转,所以也不应该让你对我的名字存在什么先入为主的概念——假如你能遇到这个世界里的我的话。”
“但是我已经见过你的脸了,”北冥封宇指出这一点,“只要我能遇到你,我几乎必然会对你存有先入为主的概念。”
幽灵的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是我的错。”
“其实在发现这个世界的你并不认识我的那一刻,我就应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直接走开。但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想要好好看一看这张暌违多年的脸。如果真的因此而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我——我很抱歉。”
北冥封宇脱口而出:“不用抱歉啊——我不后悔认识了你的。”
“哈,”幽灵低低一笑,“多谢你如此说。希望这个世界的我,做人不会太失败。”
晨光熹微中,幽灵的身形渐趋虚无,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向着北冥封宇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不过,那也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了。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07

很长一段时间里,北冥封宇都会想,这一切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他没能找到任何证明那个幽灵存在过的痕迹,初生的太阳照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天地万物都重叠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是幻觉吗?他用力地擦了一把眼睛,也许他并没能如愿放松精神,反而是在发疯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吧!
出乎他的意料,那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始终十分稳定,睡眠质量也极佳。总而言之,现实不给他一点怀疑自己精神状况出问题了的可能性。
于是他把这段经历当做一枚斑斓的海贝,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记忆的匣子里。最后那番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姑且听他的,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不用想太多。
从度假村回去的一年之后,公司进行了一次招聘。
这一年来公司发展得很好,业务规模扩大,很多事情已经不能再靠老板亲力亲为。北冥封宇认为,他们现在需要一个设计总监,来掌控项目的质量,培训设计团队,等等。
简历的筛选由午砗磲负责,面试则还是要由北冥封宇亲自把关。他坐在办公室里,随手翻看着入围者的简历,翻到最后一份时,敲门声响了,他随声应道:“进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最后那份简历上的照片,一抬头,就撞上一双茶晶色的眼睛,虹膜周围有一圈奇特的红。
那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年轻设计师不卑不亢地向他微微鞠躬:“您好,我来面试贵公司的设计总监一职。”
北冥封宇低头扫过那份简历上的名字,感到内心无比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面试者,唇边带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你好,欲星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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