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题记


织女打了个招呼:“张君。”
她端坐在天河岸边,指间玉梭穿梭如电,灿烂鲜丽的锦缎从织机上流泻下来,在她身畔堆积成一座体量可观的云山。
“天孙?”涉水而来的张佳乐站住脚步,投来诧异的一眼,“今日是七月初七吧,天孙怎么还在这里?不去见河鼓吗?”
“张君说笑了,”织女道,“今日公事未毕,不敢偷闲。”
“哦,”张佳乐打量了一圈她身畔堆积的锦缎,恍然,“你这是又欠了丰隆多少丝债?”
天孙织锦成云。这些锦缎会在明天日出时,被云神铺陈于东方天际,幻化作世人眼中瑰奇壮丽的朝霞。织女在内心飞速清点了一遍数目:“尚欠十匹。”
她在织机后向张佳乐露出一个笑容。天帝之孙的容貌一如她所主星位,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令人见之忘俗。张佳乐负手立于河畔,亦对她还以一笑。天河在他身后浩浩汤汤地奔流,潺潺水声织着天风,鼓荡起衣裾袍袖,如果在他身后添上一丛萧萧芦荻,再添两只惊飞的水鸟,便是一副可以入画的图景。
可惜芦荻也好水鸟也罢,都是注定不会有的。事实上,他们二人是这附近唯二的活物。当你是星辰本身,身处于这样的高度,你便会发现,人与人——抑或说,星与星之间的距离是如此地遥远,远到足以忘却同僚的存在,而对俯瞰中的那片尘世产生更多的向往之情。
“你忙你的,”张佳乐冲她摆了摆手,走向岸边空荡荡的渡口,“我就是来看看那盏灯。”
他说的“灯”,此时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渡头与这片河岸。如果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这盏灯也像是一个路标,一座灯塔,为人指示方向。
织女恍惚记得,很久之前,这里应该是有一个摆渡人的。有时她要过河去与河鼓星相会,不愿自己渡水时,还会搭乘那人的船。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天河边的渡口空了,而张佳乐大约便是从那时起,时不时从对岸涉水而来,有时找她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盏被长杆挑起、悬在渡头的灯。
那盏灯在漫长得仿佛停滞了的岁月中始终安稳地亮着,一团银辉像是火苗,被稳妥地护在灯罩之下。织女需要赶夜工时,往往只有这盏灯陪伴着她,日子久了之后,她有时甚至会觉得,那团银辉是某个人沉静有力的心跳,足以让人在漫漫长夜里放心地陷入安眠。
两厢无话,织女收束了心神,专心投入工作。天河潺潺的流水声与织机札札的响动交织在一处,反而衬得九天之上愈发寂静冷清。张佳乐在这片并不沉默的寂静中站着望了那灯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再度趟入了天河之中。
天河沙是亿万年间沉淀下来的星屑,无数点微光聚集到一起,便化作了世人眼中所见的银河。张佳乐往瓶中灌满天河水加小半瓶天河沙,塞紧瓶塞,轻轻一晃,瓶子里就像起了一道银色的旋风。他举起瓶子,对着灯光照了照,心满意足地把小瓶子揣回袖中,又隔着衣料轻快地拍了拍。
“我下凡一趟,”他冲织女招招手,“有人问起来,记得替我打个马虎眼。”
织机札扎的响动一下子卡壳了。
“——且慢,”织女怔了怔,“你说你要做什么?”
“下凡啊,”张佳乐一笑,“需要给你带点什么吗?我听说凡间女子有七月初七向你乞巧的习俗,还有许多关于你的传说,或许能找到些有趣的什物。”
“凡人为我构想了上百个版本的故事,但说到底,无一与我有关,”织女道,“织女可以是天帝之孙,也可以是西王母之女;织女的夫婿可以是上将之位的河鼓星,也可以是贫寒的牧牛少年。他们不过是借着我,来讲述自己的故事罢了。”
她用目光表达了无言的谴责:她不需要这些消遣的玩意儿,也不想听张佳乐东拉西扯,模糊重点。张佳乐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收了笑意,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快一点,”织女叹了口气,“下凡一趟,往返时间可不短。”
数息僵持之后,她听见张佳乐轻声说:“我想把这盏灯带走,明日东君点卯之前会还回来的。”
这一回织女是真的怔住了,她再度把目光投向张佳乐,数千年来头一回正正经经地打量这位同侪。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神仙,自然也并不像一颗星星。亿万年的光阴熬下来,任是什么样的性子也总该被磨平了棱角,张佳乐却始终带着一点跳脱的少年心性,是天穹中首屈一指的异类。
然而这一刻,织女从张佳乐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沉静之色。像是某些浮躁的表层被风沙磨砺而去后,露出了更为坚实的内在。
原来如此,她想。
“你要去找他?”
“天津不正其位有多久了,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她如实回答,“太久了,久得我有时候会忘记曾有这么一个人。”
这一回她望向张佳乐的目光近乎怜悯了,但却没能从那张脸上找到自怨自怜的神色。她以为张佳乐会为自己这个想法再辩解几句,岂料他只是笑了笑,道:“我也不记得了。”
“这灯是星官不在其位时,代以留守用的,”织女终归忍不住出言提醒,“你带走它,星象有异事小,引发凡间动乱可就事大了。”
“所以要请天孙帮忙打个马虎眼啊。”
织女还想再说点什么,触到张佳乐的眼神时,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她无可奈何地抬手隔空遥遥点了他一下,将织机上已经成匹的锦缎撤下,从头另起,开始织一块新锦。这一回的花样与前不同,锦面上浮起闪烁的繁星,织出二寸长之后,织女将这段锦带裁下,往灯杆梢头一指。锦带应着这一指飞往杆头,自行缠绕,眨眼间化作一团星光。
“只能应付一个晚上。别忘了你说的,明日东君点卯之前,把灯还回来。”


孙哲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乘浮槎游于海上,出长江口后一路向东,漂流七天七夜之后,顺着倾泻的天河逆流而上,来到了天上。
他看见不知从何而起的云雾翻滚,结成两岸亭台楼阁,青鸟从头顶飞过,仙人往来应答。
楼宇中的仙人无一注意到他这个外来者,这使他莫名心悸。于是他放声长啸,如一只手搅乱了水面一般,云雾倏然惊散,眼前景象亦随之一变。河面浩渺无波,两岸是寂静的旷野——天上怎么会有旷野呢?他在梦境中竟还能抓住一丝荒诞的理智,天上又怎么会有渡口,和渡头高悬的风灯?
“你从哪里来?”他从天风浩荡中听出了潜藏的低语,那么远,又那么近,“你要往哪里去?”
“我要往哪里去?”他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念头,只是抓不住。像是满怀期待地伸出手,却只从风中捉到了几片柳絮。
小舟无声无息地泊在了渡口边,他跳上岸。上一刻他还茫然不知所处,此刻已胸有成竹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仿佛他已经这样走过了千万次。
仿佛……那里有个人在等着他。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海浪轻柔地拍打着船舷,木质的船身在摇晃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孙哲平盯着头顶的夜空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情况。
天快黑的时候他收了渔网,在甲板上懒洋洋地躺着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竟然就这么睡着了。他把这归咎于白天太累了,并借着这个理由继续心安理得地赖着不起身,只管两眼放空地发呆。
直到他因为用同一个姿势躺了太久,有些不得劲,翻了个身,才从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船篷上亮着一盏不属于他的灯。
“张佳乐?”他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船篷其实吃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孙哲平自己试着上去过,会塌。但张佳乐上去的时候,每每轻飘飘得宛如没有重量,他坐在上面可能比在平地上还稳当些。
“我不记时辰,总得有一阵子了吧。”张佳乐随手扔过来一个瓶子,瓶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银色微光,“给你带了个东西,下回夜间挂在船头,便可引来鱼群,不须费灯油了。”
孙哲平把那小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啧了一声:“太秀气了,像女儿家的东西。”
“啰嗦,”张佳乐说,“不要就还我。”
小瓶子到底还是被孙哲平揣了起来,他进到船舱里翻腾了一通,感到船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知道是张佳乐从船篷上跳下来了。“喝酒吗?”他扬声向外面喊。
“喝。”
孙哲平提着两个小酒坛子从船舱里钻出来,随手抛给张佳乐一坛,自己灌了两口,又摊开四肢在甲板上躺了下来。
“太晚了,”他望着头顶星空,靠星辰的位置来辨认时间与方位,是出海的人必备的技能,“你来了也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挺沉的,没好意思,”张佳乐在船舷边坐下,拍开酒坛的泥封,“你还说梦话了,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梦见什么了?”
梦醒之际,梦中的一切就仅剩吉光片羽。孙哲平撑着头想了想:“记不清了,梦见你了也说不定。”
他其实也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结识张佳乐的了。这么一想,可能张佳乐是他在海上天长地久的独处中,幻想出来给自己作伴的也不一定。
“你梦见我就有鬼了,梦见不知道去哪里乘风破浪还差不多。”
“我要是真梦见你了呢?你是鬼吗?”孙哲平随口道,“说起来,你每次都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么神神秘秘,就算不是鬼,怕不也是是花妖狐魅吧?”
张佳乐就笑:“万一我真是呢?”
“那也挺好。人活一辈子,能有几次把自己活进志怪传奇里的机会?”孙哲平也笑,“不过这要是真的写成话本,大概是要被批了——花妖狐魅怎么会来找我这种一无是处的渔夫。”
张佳乐侧过脸看着他,在悬灯银色的光晕下,表情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可能我也不是有什么目的,就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呢?”
孙哲平就着这个平躺的姿势,勾起脑袋,和张佳乐对视一眼,倏然一乐:“那也挺好,我也觉得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人说说话。”
他灌了一口酒,又照原样躺了回去。
张佳乐其实不常来探访,而人生在世,难得有一个相对喝闷酒也不觉尴尬的朋友。可能是因为有佳客来访,也可能是因为空腹喝多了酒,孙哲平觉得自己有点上头,脑子不大灵光,他瞪着头顶的星星,觉得哪里有古怪,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天津四,”等一坛酒几乎见了底,孙哲平才喃喃道,“我怎么觉得今晚的天津四比往常暗。”
他不知道那削弱的光亮落在凡人眼中根本微不可察,自然也就不能理解张佳乐的诧异:“你能看出来?”
“能——不然我在和你说什么?”孙哲平翻了个白眼,“你看不出来吗?挺明显的。”
“哦,”张佳乐说,“我不用看,因为我知道天津四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挂在船篷上的灯,眼睛则沉沉地望着孙哲平。
“……哦,”孙哲平放空了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险些扭了腰,“你说什么?”
“你明明听清楚了,别装傻,”张佳乐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借个星星照路而已。”
不是什么大事?那恐怕只有天被捅了个窟窿才算大事了。孙哲平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缓了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和脑子:“那我还挺厉害,这辈子就一个朋友,居然就是个能借星星玩的人物。”
“不厉害,”张佳乐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只不过我也是星星罢了——可能没有花妖狐魅那么时髦,见笑了。”
孙哲平看向张佳乐的眼睛,忽然发觉他在一瞬之间变得如此遥远。张佳乐站起身,随手摘下了灯盏,微微弯腰凝视着他,声音低如耳语:
“你什么时候醒呢……天津。”
“我……什么?”
孙哲平脑中一片混沌,在那银光照耀下,无数碎片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天风,流水,云涛,海楼……他近乎惶然地向着张佳乐伸出手,不知是要挽留什么。
我们生自何来?死往何方?我们最终将去往什么地方?在那里,我们是否还能重逢?
在他的指尖堪堪触碰到对方的衣袂时时,张佳乐身形与手中提灯皆化作万千流光,四散而去。
而那点点光华便映在孙哲平眼中,经久不熄。


孙哲平再次醒来时,群星已经隐没,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甲板上散落的两个空酒坛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懵。他是醉后做了一个奇异的梦?还是真的有天人降临,陪他喝了一回酒?
他有些心悸,轻轻抚了抚胸口以图纾缓,却隔着衣料碰到了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不由一怔。
那是一个透净的小瓶子,盛着水与银色沙屑。在熹微晨光中,银屑宛如彻夜流转的星河,在他掌心微微闪烁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