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张妍家的门,关宏宇就闻到了一股陈旧的灰尘味道。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人在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人一走,房子就跟屋主一样迅速地衰颓下来,哪怕这会儿一星期都没过,房子已经冷清地有了萧条气。房东想把钥匙塞给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初自己其实不想把这间房子出租的,看小姑娘一个人来津港打拼觉得不容易,而且看她工作也体面,也再三保证不会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这才同意租给她;结果房子成了凶宅这地儿又不好卖又不好再租,愁得她长了一嘴的泡。关宏宇没理后边的叨叨,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见关宏宇对此充耳不闻,房东也知趣地住了嘴,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放,忙自己的去了。

关宏宇的视线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编辑张妍的猝死在他哥复职之前,这个现场他也就没有跟来,虽然听亚楠和周巡大致复述了一遍,但身临其境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自己手边的垃圾桶里。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速溶咖啡的包装袋。

咖啡没什么好奇怪的,做新闻这行的跟警察一个样,起早贪黑常年通宵,没个长期喝咖啡的习惯都扛不下来。

关宏宇掏出物证袋,小心地把这只包装袋放进去,然后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回忆着之前在支队看到的、技术队从张妍的死亡现场——书房里翻出来的七八只速溶咖啡的包装袋。

这只包装袋是用剪刀剪出来的开口,切口平整;书房垃圾桶里的七八只包装袋,都是被人用手撕开或者用牙咬开的——张妍平时应该不怎么讲究撕包装的手法。

关宏宇把垃圾桶拎过来,把里头的废纸巾和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袋挨个摆开,仔仔细细地翻了个底朝天。

被剪下来的那只咖啡包装袋的一角去了哪儿?

关宏宇放下垃圾桶,想了想,起身往厨房走去。张妍的死当时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周巡他们顶着压力,把张妍租住的这间三室一厅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虽然由于确定是猝死,最后只带走了书房里的证物——厨房也不例外。亚楠后来给关宏宇报的情况是:厨房冰箱里除了两排酸奶什么都没有,从张妍的移动支付记录上来看,她平时吃饭要么在单位楼下小饭馆,要么叫外卖,看来平时不怎么进厨房。

很顺利地找到落了尘的刀具架,关宏宇抽出那把剪刀,对着物证袋里的咖啡包装比划了一下,觉得应该差不离。接着关宏宇扫了一圈地面,两步走到厨房的垃圾桶旁。真行,关宏宇想,看来我翻垃圾桶也挺有天赋的。厨房的垃圾桶根本不用他翻,塑料袋里只有那孤零零的一角包装袋,与客厅垃圾桶里的那只严丝合缝。

关宏宇盯着两个证物袋看了很久,然后才控制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张妍的书房,还是客厅,离厨房都很远,按照张妍平时的生活习惯,她不会想到拿剪刀剪开咖啡条——即使实在撕不开,书房里的剪刀她更熟悉,对她来说也更容易找到,断不会想到去厨房取剪刀。

张妍死前在这里见过另一个人。

尸体不会说谎,张妍的死确实是意外;但王家兄弟先后离奇死亡让关宏宇心里对张妍生前调查的事没什么底——张妍的死也许是意外,但她活着的时候呢?这个剪了一条咖啡冲泡的第二个人是谁?张妍明显不是轻易会把人带回住处的人,是朋友?还是因为这个人对她来说格外重要?

关宏宇正琢磨把咖啡包装带回去让技术队比对一下指纹,周巡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周巡你可真会挑时间。”

“嗨,别提了,快想办法让你那朋友看看庐州桥那儿有哪条道不堵的,找辆车接应一下我跟赵馨诚。”

关宏宇乐了,心里暗爽说周巡你小子也有今天:“怎么,什么案子要跑海港去啊?”

“见面再说吧,外边全是媒体,走都走不了。”

“行,具体位置发我,等我半小时。”


三个人刚上花园桥,海港分局白局来了通电话,赵馨诚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耳边,对面就吼道:“赵馨诚!不管你小子在哪儿,现在立刻给我去市局,无论如何不许回支队,听到没有!”

坐后排的周巡跟赵馨诚交换了一个眼神,关宏宇也竖起耳朵听着后排动静。

“老白,怎么了?”赵馨诚半开玩笑,“家里突然不要我了?不至于吧我最近也没犯什么大错……”

“支队让媒体围了,不想被堵着走不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市局开情况说明会!”白局气不打一处来。

赵馨诚哎哎应着,在一百个保证后对面终于放心地挂了电话。赵馨诚无限唏嘘:“也不知道到底咱们是警察还是那帮记者是警察。”

周巡跟着调侃了两句,脸上却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

津港这几年大案要案不计其数,被媒体围追堵截对他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被堵了也就被堵了,保密纪律、无可奉告,口风严实点那帮媒体记者也不敢拿他们怎么办——谁还真的敢在公安局门口造次?仅仅是“媒体围城”,还远够不上“无论如何不许回支队”的事态。

这车里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赵馨诚接完周巡的茬,点开通讯录给何靖诚发了条短信:“在支队吗?”

片刻后,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在,刚才市局派了一辆车来,人一下车就说找你,老白说你出现场去了。”

“市局的人现在走没?”

“还没。”

市局?

赵馨诚把手机丢给周巡:“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周巡一脸装出来的高深莫测,“你们老白不让你回队里应该是不想让你跟市局来的人接触,那为什么又让你去市局开会?这会儿过去,算上堵车时间,也得早到一小时。”

“不想赵队‘单独’跟市局的人接触吧。”关宏宇微微眯起眼,神态和语气让周巡有一瞬间认错了人,“白局知道我们跟赵队在一起。”

操,关宏宇这小子真是学得越来越像了。周巡回过神来,觉察到自己刚才那一刻的呼吸凝滞,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口干舌燥。

可能是季节不对,周巡想,反正不会是因为日有所思——私下追着关宏峰的思路想了这么久。

反正不会是因为他竟然有点想念关宏峰了。

也许。


跟油头滑脑的小市民套话是一项技术活,通常而言他们欺软怕硬,自己摊上事儿的第一反应是破财消灾,别人摊上事儿的第一反应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种时候关宏峰就开始念周巡的好了。虽然主要是想念周巡那种“黑吃黑”的气场在小混混中间无往不利、屡试不爽。

关宏峰没来由地想起六年前的一次普通的盯梢,嫌疑人反侦察意识很强,三组人分头盯着都给丢了,但列车还没开始检票。关宏峰正在盘算着嫌疑人最可能藏在哪里的时候,周巡拉了他一下,指着车站人群里一排东张西望的。

“老关,那边几个,认识不?”周巡脸上挂着心生一计才会有的得意。

“津港站的几个惯偷。”关宏峰对他们也算一回生二回熟,其中一个今年都三进宫了,看周巡眼神关宏峰都能猜到他想法。

关宏峰笑了一下:“警民友好协作?”

周巡笃定:“警民友好协作。”

然后关宏峰眼看着周巡上去跟那一帮惯偷打了招呼,几个人一开始还推辞,周巡双臂前抱往那儿一杵,领头的那个立马蔫了,陪着笑脸给周巡说着什么——可能是立口头保证,转头拉上几个兄弟就往候车的人群里钻。

嫌疑人最后没能成功上车逃跑,因为车票让那几个惯偷给摸走了。

“没看出来你挺适合黑吃黑的。”庆功宴上关宏峰跟周巡开玩笑。

“嘿,说好了是警民友好协作,怎么就黑吃黑了!”周巡不服,“我要是黑的,你还能是白的吗?”

关宏峰本人是没有什么震慑宵小的气场的,队里同事评价他人比较温和,在犯罪分子那儿讨不到什么心理优势。所以坑蒙拐骗的活儿大多数情况下都由周巡代劳,代着代着就成了默认分工,突然少了搭档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不过还好,无犯罪记录的良民比犯罪分子还是更好交谈一些。关宏峰收了缥缈的思绪,重新把注意力调回到王文卫这里。

韩彬也不知道给王文卫灌了什么汤下了什么药,每次想糊弄的时候王文卫就会在韩彬和善的目光下放弃挣扎坦白从宽。

王文卫对刘岩这个倒霉外甥一直是放养,知道他在外边有些小偷小摸的营生,之前在海港还因为抢劫未遂被抓过,但绑架这种事儿,案发之前王文卫还真没想到刘岩能干出来。

“不过事后想想也是啊,他那一阵特别缺钱,每天抱着本书在屋里闷着,我还以为他开窍了打算学点本事考个证,干点正当营生呢。”王文卫砸了咂嘴,“没成想干得更过火了。”

“抱着本书?”关宏峰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能形容一下,那本书大概长什么样吗?”韩彬不动声色地补充。

王文卫苦苦思索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挺大一本,比一般的书都大,牛皮纸封面的,看着挺旧,不知打哪儿淘来的,具体是啥内容我不知道,我一大老粗看不懂这些……”

尺寸比一般书要大,牛皮纸封面。

刘岩从中学到了绑架的作案手法。

关宏峰望向韩彬,两个人通过眼神交换了彼此的猜测——

这也许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卷宗。


周巡他们三个来得的确有点早,给带路的是赵馨诚的“现任领导”袁适1,两个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拐弯抹角地聊着韩彬的事,气氛不算太友好。海港的事情周巡只是略有耳闻,也没法多说什么,他对海港那位韩大律师没有什么深入了解,只能从赵馨诚和关宏峰过往的评价里找补一点虚无缥缈的印象——赵馨诚信任他,信任他但也肯定他杀了人;关宏峰忌惮他,忌惮他但也曾在危难关头请求他的帮助。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数实在太大。

进了会议室的门,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来的更早的。

“呦,施局!”周巡也算是见老熟人了,“怎么,徐飞这案子是您老挂帅啊?旁边这位是……”

关宏宇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周巡和赵馨诚的后面——他没有正面接触过施广陵,也不认识施广陵旁边的角色,这种办公室政治的事情,交给周巡和赵馨诚应付更好。

“周巡,你怎么就知道跟我过不去?”施广陵面带笑容,然而周巡看不出一丝笑意——施广陵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说的话和做的事都很公式化,摸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长丰支队的周队和海港支队的赵队吧?”坐在施广陵旁边的男人转头看了一眼施广陵,得到后者颔首允许后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邵如清,原来是青山分局的,西城的秦队长上次出任务时受了点伤,我给他‘代个班’。”

周巡和赵馨诚同时愣了一下。

只是两个人的原因不尽相同。

赵馨诚想的是:邵如清,这个名字有印象。老白以前有段时间老抱怨青山分局的破案率老压他们海港一头,说青山队来了个邵如清,变化挺大。

周巡想的是:西城,秦队长,秦州。

四年前西城平阳桥绑架案的卷宗里,最开始的主办人一栏上“陈正初”、“秦州”两个名字并肩排在一起。

陈正初牺牲后,案子收归市局,当时的主办人,如果周巡的记忆力还没有到衰退的地步……

正是邵如清。


  1. 《刀锋》的部分,韩彬跑路以后,赵馨诚去天津和广西走访以前,赵馨诚在韩彬的案子上暂时归袁适的顾问组调度(不过应该不影响参加其他案子……吧)所以是打引号的现任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