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秋

断章·衣香鬓影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正中垂挂下来,投下的光华在女士们的颈间腕上流动生辉。靡靡的东洋乐曲回荡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衣冠济楚的先生们与穿和服、旗袍或西洋晚礼服的翩翩倩影散落在舞池内外,旋转的裙裾轻飘飘得仿佛可以飞到天上去。侍应生端着托盘穿梭于人群之间,盘中的美酒与点心都是在这个物资短缺的战争年代难得一见的珍馐。
“连衽成帷,举袂成幕。”
这八个字十分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欲星移的脑海之中。齐都自可夸耀甚富而实,眼前十里洋场的繁华背后藏着的,却是国破山河在的惨淡现状。纸醉金迷的元旦舞会谈不上有多少人是真心为了娱乐放松而来,人们更多地是隔着衣香鬓影所织就的帷幕,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试探别人,盘算着下一步该出怎样的牌。他看到了很多老熟人,不过并不打算立刻上去寒暄。那会花费大量的时间,而他有远比寒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舞会名义上的主办者是在华投资的日本商会,实际的操控者则人皆心知肚明。与会者不乏江浙工商界与文艺界的名流,欲星移身为北冥氏集团的股肱之臣,现身此地,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汪兆铭先生日前所作声明1 ,我认为所言极是。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一切事端当以和平解决为上。”
他与几人站在一处,就当前的局势交流看法。这个小小的谈话圈子一共四人,成分则稍显复杂:欲星移自己看起来是一个有分寸的亲日商人,第二人姓林,是上海一家轮船公司的老板。第三人,也是方才说话的人,名叫阅千旬,是日新通讯社一个小有名气的笔杆子。最后一人乐寻远则颇有些来头,短短半年间就在上海滩崭露头角,眼下是立花雷藏跟前的红人,所以四人中虽然数他年纪最轻,却无人敢轻慢于他。
当日汪精卫的声明发表之后,阅千旬便作了一篇社论表示支持,现在说的内容和他那篇社论的内容差不了太多。欲星移自然而然接过话头:“汪先生的声明与阅记者的社论,我都拜读过了,认为很有道理。民生之计为大,不管仗打不打,老百姓总是要吃饭的。上海的经济安定更是重中之重,汪先生所提的经济提携,如能达成共识,便是民生之福了。”
“欲先生是明理之人,假若人人有此觉悟,何愁大东亚共荣之梦想不得实现?”乐寻远接下他的话头,语气却微转,仿佛带一股若有若无的针对之意,“不过,要想经济安定发展,则务当以除尽隐患为先。以乐某浅见,共同防共,才是第一要务啊。汪先生声明中,占用篇幅最多的,也是这一点。”
欲星移扫了他一眼,乐寻远脸上仍是一团和气的笑,挑不出半点毛病。欲星移便也一笑,语气如常:“哈,乐先生所说也有道理。注重经济提携,只是我的一点小见识,毕竟在商言商。社会环境安定,商业才能兴盛,林老板说是不是?”
从一开始便几乎只有他们三人在说话,林老板几乎插不上话。此刻欲星移点了他的名,相当于是把话语主导权交到了他手上,林老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了两声“是”,脸上堆起谦恭讨好的笑容。一边笑,一边拿小豆眼小心翼翼地去瞟乐寻远的反应:“这些政治的东西……我搞不懂,我只想着把自己这点小生意做好就好了。”
阅千旬说:“林老板的生意都是小生意,那上海可真无人敢称大生意了。”
林老板有些尴尬地说:“有欲先生在这里,我这点产业,如何拿得出手。”说话时,仍然在悄悄观察乐寻远和欲星移的反应。
乐寻远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一般,一派泰然自若。欲星移则作谦逊状:“我不过是为东家出力,吃东家赏的饭,比不得林老板,一分一厘都是自己打拼下来的。”说到这里,他顺手从一个路过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看着像是斟酌了一下,继续说,“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也都可以自己做主,不用看旁人的脸色。这样的日子,可不比旁人来得痛快?”
说到最后两句,他故意流露出少许“我有难言之隐”的神色。借着浅浅呷酒的姿势掩护打量阅千旬与乐寻远,那两人眼里似乎都有某种传闻得到印证般的兴奋。他在心底冷冷笑了一声,苍蝇总是逐腥而居的,不给他们一点看似可以追逐的破绽,又怎能将他们引导向期望的方向?
不过,这并不是他今天来此的主要目的。既然林老板应对不来,欲星移也只好再推他一把。不等阅千旬和乐寻远先说出什么,欲星移先把话头又推到了林老板身上:“我与林老板许久未见了,不知林老板的生意是不是又发达了?”
这当然是假话。先不说林老板和他几天前才刚刚见过,就是这一次的元旦舞会,也是欲星移设法为他弄到的请柬。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做,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这种时候,替自己拉一条可以援手的线无疑是聪明的选择。
万幸这一次林老板总算智商在线,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咳……说来惭愧,受时局影响,船运生意难做哪。去年一整年,我几乎都在亏本,再这样下去,只好砸锅卖铁咯。”
阅千旬讶异道:“怎么会,日前路过贵司门口,看起来气象颇佳啊。”
“咳,人家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就是我了,”林老板尴尬地赔笑,“上个月,船工还差点闹出事来——我也不是做慈善的,工人要吃饭,那也得我有钱给他们发工饷不是。”
“现在船运生意不好做,时局影响倒是其次,主要还是日方出于安全考虑,审查卡得很严。本意是好的,奈何底下的人浑水摸鱼,林老板不通钻营,少不得吃亏。”欲星移压低了音量,“司令部呢,也被钻了空子。这样,岂不是双方都不得好?”
见他们谈得渐渐入港,阅千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神色,借口去跟同僚打招呼,先退出了谈话圈。乐寻远哈哈一笑:“我明白,欲先生的意思是,既然这个钱谁都可赚,不如自己来赚,对吧?”
“林老板,你看,都说乐先生年少才俊,果然名不虚传啊,”欲星移向林老板点点头,又转向乐寻远,说,“无论何时,钱总归还是揣在自己的腰包里稳妥。我和林老板都是生意人,生意场上的原则,明码标价,一分钱,一分货,乐先生应该可以理解。”
“理解自然是理解,不过,二位为何要找乐某来谈这些呢?”
欲星移和林老板对视一眼。还真是只小狐狸,轻易不会自己引出话题。不过也无妨了,毕竟这就是他们今天来的目的,欲星移简明地说:“我们想和乐先生谈一笔生意。”
“哦?那倒是要请欲先生指教了,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职员……能和二位做什么生意呢?”
乐寻远这句话的尾音拖得轻而慢,话里掂掇分量的意思十分明显。
“林老板的船运公司想要盈利,就得做些大生意。有人和林老板过不去,从中作梗,乐先生得立花大佐青眼——”欲星移说着,转头试图去寻找人群中的立花雷藏,却瞟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不由得顿了一秒才继续说完最后半句话,“想必应有方法代为斡旋?”
“是,是,这件事,可否请乐先生帮忙通融。”林老板把帽子从头上抓了下来,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乐寻远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林老板,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要担的风险太大……”
话说到这个地步,那便不是风险的问题,而是肯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了。事情既然十有八九可保无虞,接下来林老板和乐寻远要达成多少数额的利益交换,就不再是欲星移方便听的内容。
“失陪一下。”
他向两人举了举酒杯示意,抽身离开,向人群稀疏处去。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那位意外之人就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真是有趣……元旦这天,南京那边的应酬想必也不会少吧?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把这位引来上海?
最近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需要和对方接触,所以他并不一定要找到那个人的行踪。随意转了半个会场,和遇到的熟人打了招呼之后,仍然不见人影。走到吧台附近时,恰好杯中香槟见了底,欲星移索性在吧台边坐了下来,吩咐侍应生给自己再倒一杯酒。
他对酒品并无执念。虽然早年也曾留洋,但并不曾培养出对什么品牌或是产地的偏好。所以当侍应生问他要哪种酒时,他很随意地说了一句“随意”。还不等侍应生说话,就有一个人在他背后说:
“这里有很不错的Moscato d’Asti2 ,不如尝试一下?”
啊,倒真是想不到,这个人会自己冒出来。欲星移站了起来,说:“师尹推荐的酒,自然是好酒,岂能错过?”
无衣师尹看起来精神不错,眼角含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两人各有组织纪律,不会去探问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握手之后,便各自在吧台边坐下。侍应生为他们送上了他们要的酒,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微漾,细小的气泡从杯底徐徐上升。无衣师尹持杯在手,向欲星移举杯示意:“请。”
两人碰了碰杯,欲星移饮了一口。酒入喉的瞬间,他倒是诧异了一下——想不到无衣师尹所偏好的,居然会是一款偏甜的、度数也不高的酒。
不过,这款酒十分值得称道的是其丰富的香气,不用晃杯,已经充溢鼻端。他认了认酒瓶上的文字,问:“意大利酒?”
“欧洲战场吃紧,意大利是盟军,运输更加方便,东西也更正宗。”无衣师尹眨眨眼,姿态优雅地端着他的酒杯。这样的语气和姿态如果拿到外面去,必然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句汉奸,放在这富丽堂皇的舞会大厅里,倒是天然地相得益彰。
——仿佛有人生来就是做汉奸的料子似的。
这大概是他们的又一处共同点。不管是作为南京政府里深得日本人器重的高官,还是上海滩的一个出于利益考量选择亲日的商人,他们都可以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很好,无论扮演好这角色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欲星移看见,隔开一段距离,林老板似乎已经和乐寻远谈完了价码,现在在和几个同行交谈,神色轻松不少。而乐寻远似有若无地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大概是在猜测他和这位政界新贵有什么交情。目光再一次扫过来时,恰好和欲星移撞了个正着。他倒并不觉尴尬,窥视被人撞破,便大大方方地举杯致意,嘴角弯起一个笑。
欲星移便也十分坦然地朝那个方向遥遥举了举杯。无衣师尹视线轻飘飘点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乐寻远的嘴角仿佛僵了一下。
“他似乎认出你了。”欲星移说。
“他认出我,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无衣师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如果他真的认出了我,那……此人野心不小。”
“手段也不容小觑,”欲星移的声音很平稳,“他的伯父在政府里潜伏得那么深,能被挖出来,这个做侄子的功不可没。”
他和无衣师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次事件发生时,为了尽量保全上海的地下组织——无论是中共的,还是军统的——不受牵连,他们都做了大量的工作。现在看来,他们对于这个人的判断或许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陈部长3 近况如何?”
“尚可。”无衣师尹说着,并起两根手指抹了抹杯壁,于是欲星移就知道实际情况是“不怎么样”。
“师尹正当有为之年,来日拾级而上,想必不是难事。到那时,还劳多多关照了。”
这几句话里有话,路过的人听见也只当是这欲经理在试图攀附新贵,他们自己才清楚背后的的真正含义。无衣师尹眯了眯眼,忽然说:“欲先生,你这样,不累么?”
“哈,难道师尹比我轻松?”欲星移垂下眼,看着杯中气泡渐渐消散,“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而已。”
他们都不能确定暗处是否有人在盯着他们的谈话,即使真实身份不暴露,以他们台面上的身份,也是盯梢的好对象。更何况此时吧台上坐着的,也不止他们二人。阅千旬会加入谈话圈,乐寻远会接受他的牵线,本质上无非都是要探他的虚实。既然如此,何妨把戏演足全套呢?
无衣师尹问,你不累么。也许是顺势陪他演个戏,也许带了一点真心实意的询问在里头。然而这并非紧要之事,有些事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开口,关系不远不近的同道者之间,又何须多言。
他们是不可以累的。
“欲先生这样劳心劳力,只怕还不一定能被人体谅吧?”
“师尹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还请赐教。”欲星移不动声色。
“比如近日传言,欲先生和北冥董事长意见不同,多有龃龉。又比如今日盛会,欲先生孤身出席,真正的一把手却不见踪影,难免惹人非议,不是么?”
这其实是个探询。无衣师尹需要他交个底,那些风传的流言,究竟是真,还是只是他欲星移散布出去的幌子?
“哪里哪里,”欲星移说,“董事长性情骨鲠,不愿与日本人多作周旋,少不得欲某人代行其力。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那就真的有负我父子两代身受北冥氏之恩了。”
有些话不能说,是因为连欲星移自己都无话可说。尤其是事涉北冥封宇。他能摸着良心说流言的散布真的与他无关么?他又能摸着良心说那些龃龉真的不存在么?——无论程度多么轻微,以及最后妥协的到底是谁。
似乎都不能。
无衣师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罢了,是我冒犯。想必欲先生自有分寸。”
欲星移自嘲般笑笑:“看来真是我做人失败,竟连这点事情都要闹得满城风雨。”
场内换了一首轻快的圆舞曲,下场跳舞的人似乎变得多了起来。欲星移眯眼打量了一番,终于把从入场时就在他脑海中盘桓的那句感慨说了出来:
“但观此情此景,如何想得到是在战时。”
“我曾有一位十分擅长跳舞的朋友,可惜战事一起,便断了音讯,如今不知漂泊何方,”无衣师尹也跟着慨叹,“否则今日必当技惊四座。”
“仗打了一年半,多少亲朋都没了消息,可谓故人书断孤鸿4 ——”欲星移话锋一转,“等时局稳定一点,或许会有老朋友的消息,也未可知。”
听见“孤鸿”二字,无衣师尹眼神闪了闪,倒是没有再追问下去。老朋友是谁,现在问也无用,不如等来日分晓。
有女子来向无衣师尹邀舞,语声虽柔和,口音却清清楚楚地昭示了她的祖国。欲星移微微一笑:“拒绝女士的邀舞是很失礼的,师尹。更何况,是一位如此出众的佳人。”
“您过奖了。”女子向着欲星移深深地弯下腰,脸上带着柔顺的笑容,眼神则是极为自信的——那是一种自知绝对不会被拒绝的自信,背后是她的祖国带给她的底气。果不其然,无衣师尹放下酒杯,熟络地执起她的手:“重子小姐肯赏光,是无衣的荣幸。欲先生,我这里失陪了。”
他们互相点点头,以微笑作盾,脊背挺直如枪杆,转身各自走向下一个战场。

【衣香鬓影·终】


  1. 1938年12月29日,汪精卫由林柏生代为发表致蒋介石的电报式声明,表示其支持对日妥协的政策。因为29日的韵目代日为“艳”,所以这封声明也被称为“艳电”。  

  2. 阿斯蒂莫斯卡托(Moscato d’Asti),是一款产自意大利阿斯蒂产区的葡萄酒,“莫斯卡托”是酿造所用葡萄小粒白麝香(Moscato Bianco)的名字。这款酒是一种微泡酒,偏甜,酒精度数较低。选择它是因为我和小伙伴商量之后,觉得师尹应该是偏好甜型葡萄酒多于干型。鉴于我也没喝过,所以文中相关描写参考了一下网络资料……  

  3. 陈锦涛(1871—1939),时任“中华民国维新政府”财政部长兼伪兴华银行总裁。  

  4. “故人书断孤鸿没”出自黄庭坚《秋怀二首》其二。其实“孤鸿”是个代号来着,是谁应该很好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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