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在下雨。
天空中密布铅灰色的云块,层层累累,仿佛具有实质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扯不断理还乱的雨线上连天、下连地,织成一幅阴恻恻的帷幕,隔着雨幕看过去,一切事物都变得面目模糊。清明时节雨纷纷,江南像是泡在了雨里,眉眼萎靡倦怠,皮肉浮肿泛白,土腥气与淋漓水汽挥之不去,使人身与心皆仿佛陷进了压抑的泥淖中去。
霪雨连宵未绝,无法开窗通风,室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令人气闷。也许是因为昏暗的光线,也许是因为连日来过于疲惫,早饭后坐在沙发上翻阅当天的报纸的欲星移一不留神就陷入了小寐之中。
半歪在沙发上的姿势实在算不上舒适,这片刻小寐自然也难以睡得安稳。他歪了几分钟——也许有一刻钟,忽然受惊了似的弹了起来,一抬眼就看见砚寒清有些尴尬的神情。小小少年垂首站在他跟前,手里捏着报纸的上沿,而报纸的另一头握在他自己手里。
“我以为您睡着了。”砚寒清松开了报纸,小声说。
砚寒清正在长个子的年纪,手脚皆抽条得飞快,半年前还是略带婴儿肥的模样,现在一打眼已变成了细竹竿,所幸看起来尚不算弱不禁风,让欲星移可以免于遭受自己内心关于虐待儿童的谴责。
“我确实睡着了,”他揉了揉眉心,宽和地冲这孩子笑笑,“不知道为什么,头有点晕。”
从前他鲜少有这样精力不济的时候,但最近一段时间,却总有心力交瘁之感。明明刚至不惑,身体就已经开始不肯合作了,他忍不住念了一句:“砚寒清,你说我是不是开始老了?”
“是,”砚寒清答得干脆,“先生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欲星移颇为郁闷地看了他一眼,有点想伸手在他额头上凿个栗子,但还是忍住了,说:“你难道不是应该宽慰我几句春秋正盛之类的话吗?连安慰我一下都不肯,难道真是我做人失败?”
“您要是做人失败,整个上海滩可就找不出几个做人成功的人了。更何况,您也不是需要听这种虚话的人,”砚寒清不软不硬地顶回来,拿起茶几上躺着的一份报纸递了过来,“今天的《中报》,不知道为什么送来晚了。”
欲星移简直分不清砚寒清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存心挤兑他。他不由得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教育问题,唉声叹气地接过报纸。这份报纸本身实在没有什么好看,但为了报纸背后的人1 ,他不得不分出这点精力来关注一二。
但是今天……他匆匆扫过头版上的新政府法规,随意翻开内页,目光倏然定格在一则配图消息。被定格在黑白照片中的男子生得一张清隽面孔,望之可亲,眼神却是冷的,叫人退避三舍。旁边配着标题:
燕大教授弃暗投明 竟被丧心病狂共匪暗杀
一道白亮的闪电劈开厚重的天幕,欲星移的眉心跟着跳了跳,又过了宛如空白般的三秒,滚滚闷雷才追踪而至。他猛地将那一小豆腐块文章举到眼前,急切地在字里行间搜寻有用的信息——然而没有,在对破坏行径的谴责和大东亚共荣的老调重弹中,他只能看到对整个事件最平板的叙述,简略到不能再简略。
燕京大学物理教授默苍离,襄助新政府,遭共产党锄奸队暗杀。
默苍离。
欲星移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把报纸丢在茶几上,往后一靠,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默苍离吗?以他的身份,换名字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毫无疑问地确信这个人就是自己十几年前所认识的那个人。然而襄助新政府?欲星移睁开眼,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仿佛正与他对视,目光一如往昔般静水深流。这样的人,会背叛自己的理想与信念吗?还是说,这语焉不详的消息,恰恰说明其实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连敌人都没能获取更多情况?
“先生?”砚寒清小声问,“您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砚寒清,去把窗户打开。”
“可是……”砚寒清看了一眼窗外,有些犹豫,“外面还在下雨。”
“打开吧,”他叹了口气,“雨不大,屋子里太闷了,透透气也好。”
砚寒清不再多话,走到窗边,将天鹅绒窗帘拢住,推开了窗户。凉风裹挟着雨丝卷入室内,令人浑身一个激灵,身心皆为之一战。茶已经冷了,瓷器触手冰凉的感觉,像是经冬未消的冰霜。满城风雨中,眼前之景变得昏黄,回忆却越发清晰地从昏黄的背景中浮现出来,纤毫毕现地勾勒出十三年前那个一如今日般风愁雨凄的上海,以及当时犹在的故人。


十三年前,是西元1927,民国十六年。
那一年的四月,半个中国都笼罩在愁云惨淡的氛围当中。每一天都有人失踪,可能是平日里的熟人,可能是亲朋好友,甚至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去年北伐开始时全民高涨的热情早已衰落,国家看似将有光明的前景也已不复存在。人心惶惶,皆不知何以自处2
彼时欲星移自法兰西归国已有两年,北冥家的家业大部分已经交到了北冥封宇的手中。欲星移担着其中两家纱厂的经理一职,同时还要协助北冥封宇打理整个北冥氏集团。这种紧张气氛不可避免地渗透到了他的日常工作当中:12日当天,有三波军警闯入了他负责的工厂,抓走了许多工人,其中有好几人都是热心组织参与工人运动的角色,甚至是上海总工会中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那些被抓走的工人,有一些隔了一段日子之后被放了出来,而据闻有党派的那几个,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欲星移不是没有试图交涉,然而得到的回复只有客气的官腔,交涉再多,也仍然一无所获。
他如何不知那表面上的三分客气,敬的不是他欲星移,而是北冥家大少与整个北冥氏,以及北伐开始前北冥家认捐的大笔军资。他也清楚北冥宣不可能为了这些“下等人”任由他越过雷池,而那些官僚更是清楚这一点,所以那三分客气背后藏着的,其实还有七分警告他莫要多管闲事的威胁。
自民国八年起一直闷在他胸口的那股郁气无处释放,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几乎达到了顶峰。他看着坐在斜对面沙发上的女人,心中有同情怜悯,更有愤怒,却不能过于明显地表露。他说:“砚太太,这件事情,请恕我真的无能为力。”
女人穿着一件米色滚墨绿边的旗袍,看起来已有些旧了,款式也不是时兴的。几缕湿发缠缚在鬓边,越发显得她面色苍白。欲星移的话像是抽走了她手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擦了擦眼角,身体前倾,近乎急切地说:“可是欲先生,您和怀章是中学同学,您知道他的,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的眼泪不可抑制地再度潸潸而下,用帕子捂着嘴,哭得肩头耸动。欲星移注意到,当她将手放下时,会不自觉地护在小腹的位置——那里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我只求您帮帮忙,去帮怀章求个情,您家在上海是数得上的头脸人物,比我们这种平头百姓有办法多了,”女人勉强从哭泣中组织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怀章他——他怎么会是共产党呢?他在中山先生改组国民党的时候就入党了——我们家墙上一直都挂着国父的画像啊!”
欲星移沉默了,他当然记得,当年上中学的时候,一群少年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各抒己见,砚怀章是他们当中最为推崇三民主义的那个。如何想得到,事到如今,他竟然会被“自己人”陷入枷牢。
“他太激进了,”欲星移不自觉地喃喃,“我劝过他,时局不对,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不要整天把政治挂在嘴边,果然……”
女人泫然望着他,那目光使欲星移无法再开口。他不能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开脱,就像他不能说砚怀章真的做错了什么。激进从来不是问题,路线也并非不能讨论,然而强权者不允,又能有什么办法?甚至眼下,他想要向老同学伸出救援之手都不可能——也许在一般人看来,欲家已经是“头脸人物”,可是在真正的“头脸人物”眼里,他也不过是依附在北冥家这棵大树上的藤蔓罢了。
一道闪电劈落,女人蓦地站了起来。欲星移只道她打算告辞,她却直挺挺地向着欲星移跪了下来。
“砚太太!”欲星移急忙抢上去托住她的胳膊,强行把她按回沙发上,“你是有身子的人,使不得。”
女人像是惊讶于欲星移看出了这一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脸上又添了一层凄苦:“若是怀章回不来,我一个女人家,是要怎么拉扯这个孩子?若是能找到事做也就好了,可是我的身子不好,三天大病两天小病,能找到什么事?”
“总会有办法的。”欲星移对此毫无经验,只能拿空洞的话来安抚她,“总会有办法的。”
“会吗?”女人苦笑起来,“欲先生,我也是念过新式学堂的,知道我们的国家如今是什么模样。怀章努力了那么久,办法在哪里?我想要找一个救他的办法都找不到。”
欲星移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她这句话,说中了自己的心结。办法在哪里呢?他参加过游行示威,被关过警局,留过洋,读过各种主义,去年北伐开始时他也曾心怀期待,现实却化作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这些都不是办法,办法究竟在哪里呢?
他咬了咬牙,还是应下了女人的请求:“砚太太,我会去替你再探一探消息——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看到她的眼神中忽然燃起希望,他不得不赶紧再补上一句,“无论结果如何,还请你善加珍重。”
他打着伞,亲自将女人送到门外,为她叫了一辆黄包车,给足了车夫小费,叮嘱一定要好生将这位太太送回去。当他回到客厅里,却愕然发现,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欲先生,久见了。”
不速之客身着一领青灰色长衫,面容清隽,望之可亲,眼神却是冷的,一眼看过来,令人有如芒刺在背。
欲星移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无数的可能性,镇定地把湿漉漉的长柄雨伞扔进了门边的伞缸,在这反客为主的不速之客对面坐了下来。
“我想我下回一定会记住,即使只是去一趟大门口,也一定要记得关上家门。”
欲家的宅邸是一幢带小花园的二层洋楼,地方不大,布局则颇精巧。自从父母先后过世,欲星移便遣散了家中的下人,只留了一个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仆。想要避开老仆的耳目潜入室内,其实不难。
“欲先生客气了。不告而来,本是在下失礼,”话是这样说着,欲星移却没能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星半点歉疚的意思,“不过事急从权,想必欲先生不会计较。”
“如果真有那么紧急,我可以考虑不把阁下交给警察局,不过——”欲星移一挑眉头,“你究竟是谁?”
他问得直白,对方也没有显露出受到冒犯的样子,同样答得坦率:“策天凤。”
从一照面起,欲星移就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策天凤三字说出,他终于从记忆中拣出了相关的印象。将这几天以来的事情前后串联,他不由头皮一炸:“上大又出事了?”
武有黄埔,文有上大,这是那几年里,国内对上海大学的赞誉。欲星移出国留学时,上大尚在筹建中,三年后回国,这学校已颇具规模,校内任教者多有共产党人,思想也偏于左派。他回国时,正赶上上海的日本纱厂工人大规模罢工。北冥家的工厂虽与日本人无涉,但工人中罢工游行以示支持的也不在少数,以至于他刚下了远洋邮轮还没来得及休息,就立刻要开始着手帮北冥封宇解决各种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偶然的机会,欲星移遇见了他在北大的学长邓中夏3
“中国的工人阶级,现在已经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方面能够发展壮大自己,另一方面能够团结督促其他阶级的微弱的散漫力量。能够领导中国目前之国民革命,以及未来之社会革命的,必然是他们4 ,”邓中夏并不十分慷慨激昂,但是欲星移听得出他的热情与斗志,“星移,我知道你家里虽然是大商人背景,但你可一向都不是什么布尔乔亚5 的脾气。现在你既然有这个机会,就更该多到工人中去。我想,你留洋一趟,总不至于把过去的抱负都忘了吧?”
欲星移听着这话,心里直叹气,想,我若不是到工人中去,大可学别家直接断薪资,又何必这样辛苦奔波?
他很快了解到这位学长现在担任上海大学的教务长一职,在上海的工人运动中也有不可低估的作用。至于他的另一重身份,欲星移则小心谨慎地闪避着。先不论那时他还有些许问题尚在彷徨之中,即使为北冥封宇计,他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地显露自己的倾向。
两人各自有要事缠身,叙谈之后便匆匆告别。临别之前,邓中夏对欲星移说:“你若有空,可以到上大来转转,我们时常有人来办讲座,你会感兴趣的。”
那之后不久,欲星移便听说邓中夏与几位同仁一道离开了上海,想来是他们自己组织上的安排。欲星移回国不久,事务众多,邓中夏的建议也就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再过一段时日,就是五·卅,上海的工潮学潮生生不息。在一片混乱的形势中,欲星移想,他确实不曾忘记过去的抱负,但是真正合适的出路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一条呢?
他需要有人为他解惑,但是在他身边,并没有合适的人选。五·卅之后没几天,上大的校舍被当局占领,欲星移想要去一探究竟的计划也就只能暂时搁浅。直到这一年的九月,他去闸北办事,事情结束之后忽然忆及,上大校舍似乎已经迁至闸北青云里。择日不如撞日,他想,来都来了,那就顺路去看看吧。
不知能不能说是运气好,欲星移找到位于师寿坊的临时校舍时,恰好赶上一场讲座。因为听者众多而校舍狭小,这场讲座便移到了露天举行。九月秋高,天朗气清,众多学子席地而坐,将那主讲人围在中间。欲星移恍惚记得,那讲座的题目似乎与社会使命有关,他悄悄地在外围坐下,问一个学生:“这是哪位先生?”
那学生上下打量一眼他显而易见并非本校人士的装束,并未多问他的来历:“是社会学系的策天凤教授。”
策天凤站在学生围成的圈子中央,条分缕析,虽然声音不算大,甚至可说轻柔,然而自有一股震慑全场的威严感。为了照顾不同方向上的学生,他一边说,一边不时在圈子里走动两步,调换方向。欲星移刚刚坐下时,是在他的背面。过不片刻,策天凤转向了他这个方向,目光显而易见地在这个突然多出的听众身上停顿了片刻,然而讲话内容却流畅依旧。欲星移觉得自己似乎从那一眼中看出了什么讯息,当他想要确认的时候,策天凤却已经把目光调转开了。
他坐着听了半场,颇有茅塞顿开之感。本来是应该把整场听完的,但是北冥封宇忽然遣人来找他,说有要事相商,他只能提前退场。当他起身离开时,策天凤的目光再一次投注到了他的身上。那双眼睛,似在静水无澜之下潜藏着无数暗涌深流,欲星移看得心头一惊,奈何并无机会交谈,同对方点头致意之后,便匆匆离去。
欲星移与策天凤在过往的交集,仅此而已。那之后北冥氏集团的重担逐步落到了北冥封宇与他两个人的肩头,他忙于与政界商场各色人士周旋,再分不出闲暇去关心上大的事情,只在偶尔间会听人谈起,上大的师生又搅和进了工人武装暴动里云云。
现在匆匆一面的策天凤就坐在他对面,波澜不惊、或者说是反客为主地应对他的疑问,似乎欲星移抛出了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你为什么会以为,12日的事情之后,上大还能独善其身?”
“即使能,贵校师生想必也不屑于此,”欲星移说,“但这并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你会私下闯入我的住处。”
茶几上留有方才招待砚太太沏的茶,欲星移给自己的茶杯续了水,稍微犹豫了一下,拣了个没用过的杯子倒上,推到了策天凤的面前。结合种种背景与今日的不请自来,对策天凤的身份,他内心模糊有数,对方的来意,他也有大概的猜测,但他并不愿意在一开始,就自己挑明这一切。
策天凤平静地看着他,说:“一个小时前,南京下发了一个通缉令,名单中有我。”
欲星移猛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窗前扯上窗帘,回头瞪视着对方:“所以你是作为一个通缉犯,明目张胆跑来要求我窝藏?”
窗帘拉上了,在电灯的光线下,策天凤的神情反倒更容易看清楚了一些。他安然地拿起茶杯,举到唇边浅呷一口,才轻描淡写道:“你可以把我交出去领赏。”
欲星移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笃定与洞彻,既是对时局,也是对自己。心知自己绝无可能真的照他说的去做,而对方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欲星移在心里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策先生,咱们有话不妨直说。我对贵校、对您,都并不了解,您先同我交个底——”
他死死地盯着策天凤:“您和我那位学长,你们的前教务长邓中夏一样,都是共产党,对吧?”
“不错,”策天凤毫不避讳地点头,“不仅如此,我还与你的老师李大钊是旧识,我和邓中夏,都是经李大钊推荐才到上大任职的。”
欲星移慢慢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思考这几句话背后的内涵。他在北大求学期间,颇得李大钊青眼,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的活动,他也颇参加过几次,为此没少被北冥封宇念叨。后来,也正是出于为北冥封宇考虑,他最终并未正式加入其中。毕业之后,他和老师就断了联系,除了北冥封宇,周围也再无他人知晓他曾经对马克思的学说产生过兴趣——
而连北冥封宇都不知道,这兴趣一直延续至今,甚至将有西风压倒东风之势。
现在策天凤忽然提及这一重关系,欲星移不得不考虑,他是否还知道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以及他究竟为何单单选中了自己来谈论这些。他顺着策天凤的话头,把话接下去:“我许多年不曾见过李先生了,他近况如何?”
策天凤看他的目光微妙地顿了一顿,才说:“你真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欲星移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他从策天凤的语气中嗅出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从三月下旬起,上海工商界诸事纷至沓来,他确实已经有段时间不曾关注过北方的消息。
“李大钊同志被捕了,四月六号的事,”策天凤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作假,才说,“张作霖下的命令,同时被捕的还有几十位我们的同志。”
欲星移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是么……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他攥紧了茶杯,往后一靠,审视着策天凤,却没能在对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他本想问自己是否帮得上忙,但既然连近在上海的同学自己都无能为力,又能对远在北京的师长有什么助益呢?斟酌片刻,他开口问道:“救不出来么?”
“我无能为力,”策天凤轻声说,“眼下我尚需你提供避难所。”
“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太多了一点。”欲星移眼前又出现了砚太太苍白带泪的脸,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一幕从脑海中赶出去,却有更多凄惶的脸涌了进来。那是他厂里的工人们,还有被抓走的工人的妻儿,他们围着他,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问:“欲经理,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哪?”
欲星移只觉头痛欲裂。他要是知道该怎么办,就好了。
“那力所能及的忙,欲先生愿不愿意帮呢?”
策天凤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隔了数重纱。欲星移眨了眨眼,从千头万绪中拣出了最初的线头。恩师被捕的消息确实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但是尚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思考的能力。
“我……这些年和你们的人也算是有过一些接触,我知道你们的组织不会做没退路的安排,”他审慎地说,“今天是南京新政府成立的日子,你刚才说,一个小时前,南京下达了通缉令。但是命令下达之后,上海方面做出反应需要时间,你从上海大学赶到我家也需要时间,这两段时间加起来,一个小时是远远不够的。即使够,你不去寻求自己的同志做好的排布以求脱身,却跑来我这里,又不告而入,只能说明一点——”
他吐出一口气,直视策天凤,一字一字道:“策先生,你此来的目标不是寻求避难所,而是我。”


“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你们的同道中人?”
欲星移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能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甚至都没能从策天凤脸上捕捉到哪怕最细微的一丝神情变化。策天凤不紧不慢地啜着那杯眼下已经冷掉的茶,淡淡地抛出了他的答案:“通缉名单上不仅有我,还有数十名上大师生。12日之后,上海的党组织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我可以选择离开以求安全,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完成自己的工作。”
“你选择了留下来。”
“所以我需要人帮忙。”
这对话太荒唐了,荒唐得让欲星移有那么一瞬间想笑:“我们素昧平生,策先生就这么信任我?而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并不是‘我们’素昧平生,只是你对我而已,”策天凤十分镇定地说,“你的名字,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向我提到过许多次。而你同情工人的立场,虽然你掩饰得非常好,但是谁真正站在他们这边,工人们不会感觉不出来。”
“李大钊的学生很多,但是在五四的时候,因为在游行示威中表现得太过激进而被抓进警局的并不多;留学法国的富家子弟很多,但是愿意对参与学生斗争的留法勤工的穷学生施以援手的并不多;上海的资本家很多,但是同情工人,明里暗里为工人争取权益的并不多。三个‘不多’的概率相乘,欲先生,你真的觉得,自己显得还不够突出吗?”
“你……”欲星移有些吃惊,求学北大时的事情,想来有李大钊或是邓中夏告诉他,倒也算了,可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法国的事情的?
“如果真心想要了解,人是没什么秘密可言的,”策天凤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茶杯边缘,“更何况,当时周恩来想过吸收你进入旅欧青年组织,不是么?只是你自己有所顾虑。”
欲星移不防他连这都知道了,愣了愣,苦笑:“不错,就算是现在,顾虑也依然存在。”
他向着大门的方向一挥手:“三月底到现在才多久,南京那里要钱的人都已经来了三拨。我是没什么可在乎的,但是北冥家,尤其是我们大少爷还要和官场商界各方打交道。策先生,你何苦挑在这个时候强人所难?”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策天凤冷冷地一针见血,“有闻北冥家长子北冥封宇年轻有为,一心以实业救国。现今的形势,允许他的理想成为现实吗?还是阁下觉得,现在的国民党与北伐军,依然是值得期待的对象?”
“也许你现在还无法承认,但你的内心十分清楚,我们确实是同路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室内一阵静默。欲星移看得出那不是无话可说,只是对方在给自己留下足够冷静的时间,也避免造成太过咄咄逼人的状况,以免适得其反。
窗外风雨声渐渐小了,在淅淅沥沥的余调中,欲星移只觉这近十年间的万般思绪一齐涌上了心头。也许有些抉择不得不做,也许有些事情分所当为,不为别的,只因你既有这个意识察觉问题,也有这个能力解决问题。他想,古人自许虽千万人吾往矣,大约也不过如是。他在路口兜兜转转,徘徊了这么多年,也逃避了这么多年,到如今,或许就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五·卅那天,被英国巡捕当场打死的人当中,有我的学生6 。”一片寂静中,策天凤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他比你还小两岁,欲先生。”
欲星移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说:“我很遗憾。”
“他是商人家庭出身,不愁吃穿,然而他依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会为他感到惋惜,但绝不会遗憾。”策天凤缓缓站了起来,“即使不为自己,至少也当为我们在意的人去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欲先生,你说是吗?”
欲星移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是个要握手道别的意思:“看来欲先生无心相助,那么我还是趁早另谋他法吧。告辞。”
“不……不,”他摇了摇头,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策先生,请留步。”
策天凤站住了脚步,静静地等他的下文。欲星移感到心口有一团火在烧,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来,自己或许就将与渴望的平静生活彻底绝缘,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尚有太多问题没有解决,未来的道路还存有疑虑。但至少在眼下,即使他再清楚不过这只是欲擒故纵之法,他也无法看着策天凤就这样走出去,走到那一纸通缉令和满城白色恐怖的威胁之中。
“你可以暂时躲避在我这里,”他说着,忽觉如释重负,“我会给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另一件事,请你暂时不要逼我,我需要时间。”
他看见的依然是一双冷定的眼睛,但是看过来时,不再有如芒在背的感觉。很多年之后回想起来,欲星移想,对策天凤来说,这大概就是是否被划定为同志的区别。只可惜,他再也不会有机会验证了。
“多谢。”


策天凤在欲星移家中隐藏了两个月。
两月间,欲星移冷眼看着新成立的南京政府种种动作。他听到了砚怀章的死讯,听到了李大钊的死讯,也听到了上海大学被查封的消息。当死去的人太多时,死亡也会变成一种麻木,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某个他曾经寄予希望的东西,已经彻底崩塌了。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六月落了下来。
那一年的六月一日,为了募集资金,南京政府开始发行“二五”国库券,江浙金融界与工商界首当其冲,各家皆自愿或不自愿地参与了认购。北冥封宇捏着电文,皱眉对欲星移道:“从前年开始,年年要钱,钱究竟花到了哪里?真是为了北伐军资,还是进了他蒋介石自己的腰包?星移,这次我们不捐了。”
不捐的后果是立竿见影的:很快,北冥封宇就因“欺行霸市”的奸商罪名被逮捕7 。已经当起了甩手掌柜的北冥宣大为震怒,把欲星移拎到跟前一顿痛批,责令立即向政府捐款。钱款一到账,北冥封宇便得以释放,北冥宣又把长子连带欲星移好一顿责骂,要求他们两人从今往后不许再做这等同政府作对之事。
从老爷子的房里出来,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心思:如此政府,即使真能统一,又真的能救民族于危亡吗?
那天回到自己家之后,欲星移没有见到策天凤。就像来得突然一样,他的消失也令人猝不及防。安排给他的住处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显然走得非常从容,可以确定,他是安全、自愿地离开的。
在欲星移不希望有这么个人来打扰自己的时候,策天凤强行闯进了他的生活,现在他觉得需要有个人谈一谈,策天凤却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欲星移解嘲地一笑,随手拨了下灯罩,忽然发现在台灯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他急忙把纸条抽出,看见上面写了十四个字,笔锋瘦劲,有如铁画银钩: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他对着这十四个字看了很久,还是拿去烧掉了。
次年五月,济南惨案震惊了全中国。欲星移感到有无尽的苍凉从心底漫上来,那段时间,他频繁地梦见过去,在北大求学的日子,在巴黎求学的日子,以及当时熟识的人们。似乎有人在梦里对他说话,说中国未来的道路,说外御其侮的决心,但是是谁呢?是邓中夏?是周恩来?还是策天凤?他分辨不清。
他对北冥封宇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快要溺水而亡的人,需要赶紧找个地方喘一口气。”
北冥封宇只是问:“真的找得到这种地方吗?”
欲星移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去,按了按北冥封宇的肩膀。
是年十一月,周恩来返回上海。这对外界本是十分机密之事,然而欲星移却很快就见到了他。当年留法时不深不浅的交情竟然在这种情势下得以延续,不得不说是造化弄人。
周恩来十分诚恳地对他说:“感谢你在四一二之后,为我们提供的帮助。”
欲星移想了想,问:“是策天凤告诉你的吗?能不能告诉我,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现在很安全。”
没有正面回答,想来是有组织纪律,欲星移不再纠结于此。他不动声色地动用手中的资源,继续提供帮助。第二年三月,南京政府最终选择了向日本低头,曾经在济南流过的血与泪,最终全都不了了之8
便是在这个时候,欲星移对周恩来说:“我想加入你们。”
他最终选择了走上这条充满艰难险阻、却有光明在尽头照耀的道路,为民族大义,也为一己之私。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有时孤身一人,有时同志来到他的身边,却最终先他而去。但是某个在他迷茫的时候为他点明过方向的人,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先生,”砚寒清拿起报纸,看了一眼他刚才看的地方,疑惑地问,“您认识这个默苍离?”
欲星移攥紧了拳头,又悄然放开,连自己也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中有什么情绪:
“不,我不认识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有关默苍离的消息。
1979年春,欲星移身体抱恙,住院治疗。病不是什么大病,但因年纪老迈,便要麻烦许多。北冥家和砚家的孩子先后来探望,礼品堆满了床头柜。北冥封宇嫌他们吵,没说几句就打发回去了。最后病房里只剩了两个老头,一个半躺着,一个坐着。
小辈来时带了当天的报纸,北冥封宇拿在手里,问他:“眼睛吃得消吗?用不用我给你念?”
“我不用你念,你去给我倒杯水去,”欲星移眯着眼睛,促狭地笑,“你牙都漏风了,呼噜呼噜的,我的耳朵才不要受这个罪。”
北冥封宇半真半假地瞪他一眼,把报纸丢到病床上,起身去找暖瓶了。欲星移拿起报纸,摸到老花镜带上,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停在了副刊的某一版——
那是占了整整两个版面的一篇报告文学,讲述了浙江大学的一位物理教师史精忠在文革中的经历以及含冤去世的始末。然而吸引欲星移注意的,是其中猝然跳入眼帘的一个名字。文中说,史精忠早年曾求学于燕京大学,当时的燕大物理学系有一位教授叫默苍离,1940年因叛变而被锄奸。文革中,红卫兵在抄家时,发现了一张当年史精忠与默苍离的合影。正是这张合影,使史精忠被坐实了汉奸、叛徒的罪名,也导致他在下放劳改期间,因重病得不到医治而逝世。
在文章的最后,作者写道,“史精忠的沉冤,如今已经得到昭雪。然而值得玩味的是,如果当年的默苍离真的是叛徒,史精忠为何会一直珍而重之地保存着这张合影?或许,历史的真相仍然有待世人发掘。”
欲星移缓缓放下报纸,北冥封宇已经站在床头,手里捧着白瓷杯,递到他跟前:“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想一想,笑了:“没什么。”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欲星移一伸手,不去接茶杯,按下了床头收音机的按钮,“你不听评弹了?”
“那就听——咦,这说的是什么?”
收音机里正播着新闻,说的是关于可能开辟的出口特区9 的事情。欲星移这么多年还没忘记老本行,从几句新闻里,颇听出来点改天换地的意味。他抬头望向窗外,数日来的春雨已经停了,长期的阴雨绵绵之后,太阳仿佛淘洗一新,新鲜清澈的阳光照得整个世界清楚亮堂。
他想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知道,当年的策天凤、后来的默苍离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无法知道,假如策天凤能活到现在,又是否会经历与自己、与史精忠同样的事情。不过那些或许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走过几十年的风雨,如今他们终于走到了那个当年曾为之憧憬、为之奋斗的新世界。他无能代远去的故人为敬,至少亲眼见证,当初的挣扎与抉择、血泪与牺牲,皆已化作养料,渗入这片土地。
而风雨收尽之后,故园的土地上,终将开出新的繁花。

【风雨如磐暗故园·终】


  1. 指周佛海。《中报》是周佛海为谋求自我宣传而办的报纸,内容多为宣传汪伪政府法令及报道国内外新闻。创刊于1940年3月30日,比本文开场时间约早不到一个月。  

  2. 指“四一二”反革命政变。1927年4月12日,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新右派在上海发动反对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的武装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员、国民党左派及革命群众。“四一二”是大革命从胜利走向失败的转折点,同时也宣告国共两党第一次合作失败。  

  3. 邓中夏(1894—1933),字仲澥,湖南省宜章县人,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工人运动领袖。1917年入北京大学国文门学习。1920年10月参加北京的共产党早期组织。1923年参加创办上海大学,任教务长。大革命失败后,参加党的八七会议,被选为中央临时政治局候补委员。1933年5月被捕,同年9月就义。私设欲星移和邓中夏是求学北大时期的校友,一起混过李大钊的社团,不过欲星移当时的政治倾向并不像邓中夏这么明显。  

  4. 这几句话改写自邓中夏的文章《我们的力量》,刊载于《中国工人》第二期(1924年11月出版)。  

  5. 布尔乔亚即bourgeoisie的音译,意为资产阶级。  

  6. 指何秉彝(1902―1925),上海大学社会学系学生。  

  7. 这一情节移植自真实案例。当时的“面粉大王”荣宗敬即因不愿与新政权合作而遭逮捕,在向政府捐款二十五万元之后才得以释放。  

  8. 第二次北伐进行期间,日本恐怕中国一旦统一,必不能任其肆意侵略,是以竭力阻挠北伐之进行。1928年5月1日,国民革命军克复济南,5月3日,济南惨案爆发,蒋介石为平息事态,下令撤军。北伐军撤出济南后,日军于5月11日上午举行“显扬国威”的入城式,开始惨绝人寰的大屠杀。1929年3月28日,南京政府与日方签订《协议书》,宣称“中日两国所受之损害问题”俟双方“实地调查决定”,后亦无结果。济南惨案的发生及其善后的处理使得国内反日情绪更加高涨,由此开始,经历皇姑屯、九一八、一二八、长城抗战直到七七事变,中日逐步从对抗走向全面战争。  

  9. 即后来的经济特区。1979年4月,邓小平提出要开办“出口特区”。7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同意在广东省的深圳、珠海、汕头三市和福建省的厦门市试办出口特区。1980年5月,出口特区改称为经济特区。